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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霓虹(小说连载之二)
2018-05-14 11:40:14 来源:京津冀快播网 作者:邱 布 银 【 】  评论:0条

远方的霓虹(长篇小说)连载

陕南的盛夏热得像个蒸笼,日头刚刚冒出山尖立刻就炸开了花,房前屋后的树叶,地里的玉米叶全部耷拉下来,铺满硷畔的南瓜蔓赤条条的裸露在外,活似腿上一条条凸暴的青筋。千万只蝉歇斯底里地齐声聒噪着,院子里那只白眼圈黑狗倒是安静,卧在地上吐了长舌,像是快要断了气。

高大山到了这个季节就是活受罪,他的腿肿胀得像个棒槌,火烧火燎地痛。脓包已经全部溃烂,黄色的粘稠脓水顺着双腿往下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成群的苍蝇总是挥之不去。他孤独地坐在门前道场边的硷畔上,望着远处的乌山和山下泛着银光的河水。

与其说他在望山,倒更像在读山。不上学的时候,家里人都出门忙活了,娘就安顿说:“山儿,你腿疼哪也不要去了,就在家里把门看好。”他就回应一声,闭了门,兀自呆坐硷畔边望着对面的乌山。

大山的家虽说在这寨子洼的半山腰上,四周却也群山环绕,靠北翻过屋后山梁是大梁山,正对门前的南面横亘着的乌山,绵延数十里地,高耸入云,东西两面群山逶迤,沟沟岔岔散布着村落人家。高大山望着望着,越发感觉自己常常梦见的山和这眼前的乌山倒是有些相象了。

他对乌山是再熟悉不过的,班主任韩老师也给他们讲过,他说陕西是由三大板块构成的,北边是陕北的黄土高坡,他们这里属于陕南,中间就是关中平原的八百里大秦川,也就是省会西安所在地。他们陕南和关中平原中间由一座好大好大的山拦挡着,这山就是课本上提到的“秦岭”,大自然造就了秦岭那边平原地带的肥沃富庶,而他们这儿仍属秦岭山系,就活该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高大山这才回想起爹曾经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去过山外省城——那不就是翻越秦岭吗?爹是出去“担脚”的,爹说,“担脚”就是把山货用扁担担着,翻过秦岭去山外换些针头线脑或是油盐酱醋什么的,一个来回得走将近个把多月,中途要住骡马店,饿了向掌柜的讨碗开水就了干粮吃,渴了捧口山泉水喝。高大山就想,那一定是好远好远的路哇,去一趟将是多么的不易!但心里还是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和向往。可是目下,他高大山还是没有成人的孩子,也就只限于幻想而已,别说山外了,去趟县城都是一件遥不可及的梦。腿脚灵便的时候,只要是星期天不上学,大山就约了同学上乌山,不是砍柴就是挖药,其实他还有个一直压在心底的愿望:有朝一日,他希望爬到乌山顶上,看看山的那边究竟啥样儿的。可是,即便这样小小的愿望他目前还没有能力实现得了。每次柴砍够了,药挖满了,太阳也落山了,自己就该回家了。不过,他对那里的每条小路,每道沟岔,甚至路旁的石头都是那样的熟悉,每次走过都感觉格外地亲切。遗憾的是,现在他是去不了了,被可怕的病魔死死纠缠着,寸步难行,连上学都成了问题。

傍晚的时候,爹娘他们都回到家里,邻居宋婶也来了,在堂屋围坐一圈。正对着大门的神龛下,如豆的油灯在柜盖上跳跃着,屋里昏暗得看不清人脸。娘端一碗开水递给宋婶,宋婶接了放在脚地上,说:“法师给你请来了,就在我家。”娘兴奋地说:“咋不一块领过来呢?”宋婶擤了一把鼻涕顺势抹在凳腿上,神秘地说:“人家有讲究哩,让我事先来打个招呼。”娘凑近了悄声问道:“咋说的?!”宋婶抿口水,拿手抹了嘴,说:“只能在晚上治,吩咐让你得请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帮忙哩。人家还说了,他爹和娃留在屋,其他人都得躲开。还安顿说,摆治完了,人家走的时候千万不能送的。”一家人支愣起耳朵认真在听。宋婶看了大山爹一眼,大山爹不吭声,闷着头抽烟,娘就急了,直接说:“都听神的,”她管法师叫神,“只要能把娃治好,神说咋弄就咋弄!”接着又问,“没说走的时候给人家啥的?也好准备一下。”宋婶说:“我也问了,随行就市。他就稀罕咱这川道的白米,给一升,再配点罐头红糖点心啥的就行,不是讲究四色礼嘛。”娘又担心能不能拿得出手,宋婶说满行了,娘说:“你上次一说,我就提前备好的,咱俩真是一对姊妹,想到一起了。”

宋婶离开后,娘立马吩咐爹下坡底村上请人了,自己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一遍,收拾停当,就把四色礼翻腾出来,摆在堂屋柜盖上,担心万一出了岔子。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娘出去迎了,宋婶回头把跟在身后的法师做了介绍。爹请来的都是本村熟人,有与法师相识的,大家相互浅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

里坐定,法师问起病情,娘就哀着声说:“起初娃只觉两腿发痒,痒得难受就抓,抓了就起红疙瘩,过不了几天,疙瘩就变成脓包,脓包破了就烂成一片。”把大山的裤腿挽到大腿根处,指与法师看了,法师向后直挒身,惊得口里直嘘声,道:“臁疮腿!”就问大山疼也不疼。大山平时除了上学就不出门,见的人少,怯生得不敢说话,只是点头。来人也都围到跟前唏嘘不已。大山感到无地自容,他真的不想让治了,情愿找个无人的地方慢慢地疼死烂死得了,不想成为人们眼中的怪物!

娘他们得了宋婶的暗示一起相跟着走出大门,门就“哐”的一声关上,大山整个人也跟着颤栗一下。

法师把留下的人召到一起,如此这般地做过交代,众人一律地“嗯”声点头。外请的四人各持了雕花桃木刀分守四个墙角,大山和爹听了法师的安排呆立正中,屏声静气。法师于黄裱纸上一笔画就符字,灯上点了,念动咒语,在大山身上缭来绕去,最后将纸灰放入碗里水中,端给大山一口喝下。灯烛熄灭,屋内漆黑一片,大山不由地一个冷颤,直觉头皮发紧发麻,头发“唰”地乍立起来。直听得墙角“呼哈呼哈”,疑似杀声四起。待一连串驱鬼仪式进行完毕,众人皆言出了一身冷汗,大山更不用说。

离开之前,法师又画神符一张递给大山爹,特意交代,说:“明日清早在大门脑上掏个洞洞放进去,拿一面镜子将口封了就好。”大山爹说:“莫不是照妖镜吧?”法师瞪了一眼,道:“照我说的做了便是,此乃天机,不兴胡言。”法师示意众人留步他要走了,大山爹赶忙将四色礼递给法师,法师并不谦让,遂开门出走,反手闭上,很快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之中。

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急,后半夜天空骤然下起暴雨,天明时分雨住天晴。清早起来远眺乌山,云雾缭绕宛若仙境,近处的树木和庄稼又重新焕发出鲜绿的光彩。道场被雨水冲刷得坚硬而又洁净,硷畔上的南瓜叶上洒满了珍珠般的露珠,门前的水沟里再次响起欢快的歌声。

今天,高大山的心情特别地好,他感到浑身上下格外地清爽,究竟归功于昨晚法师的一番摆治,还是下了这样一场及时雨,他自己也说不清。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我们的高大山是轻松的,更是快乐的,哪怕这种感觉只是过眼烟云,他也很满足——毕竟,很多时日以来,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畅快地呼吸过啊!

对于法师的交代,大山爹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马虎。他在门脑上方装了镜子,又站在远处好生端详。此刻,阳光正好照在镜面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大山爹心里似乎更加踏实了许多,就问身边的大山,说:“山儿,强些了没?”大山动了动腿,犹豫地说:“好像比昨天痛得轻了些。”大山爹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真要灵验就烧高香了!”

高大山隐约觉得自己的双腿倒是比昨天轻松了些,但是不是昨晚摆治起了效果,他自己也不敢妄下结论。只能说,他现在是矛盾的,要说有好转吧,可经过一整夜的休息,每天早晨起来都好像痛得轻了点,但往往后半晌就又重了,这会儿也是刚刚起床的;若说不见效吧,又怕让大人失望,毕竟为了自己他们费尽了周折,操碎了心。他认为含糊其辞的回答,至少能带给父母片刻的安慰。

事实证明,大山的病情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乐观。后半天,两条腿还是肿胀,像灌了铅似的,举步维艰。爹圪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唉声叹气。娘给他宽心,也在给自己宽心,幽怨地说:“肯定得有个过程,兴许管用。他爹,急有什么用呀?!”

说是不急,其实大山娘比任何人心里都要焦急。听说红霉素软膏顶用,用了;云南白药能治,也治了。前几日有好心人提供线索,说是十里之外的老虎沟有个烧窑的老匠人有偏方能治,据说曾有给人治好的先例。大山爹当即喜出望外,仿佛见了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他要牢牢攥在手中。就带大山去了,安住匠人家里便是一月有余,天天以酒火燎烤倒是有所缓解,却无能根治,不日复发。伴随一次次希望的破灭,带给全家人的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现在,但凡能想的办法一一试了,县城的大医院压根不敢想着进去,真格是:银钱难倒英雄汉啊!他们委实到了哭天不应求地不灵的地步。

看来高大山的病要想短期内治好已不大可能了,而学业却是断然不能荒废的。

那时候中国农村刚刚从大锅饭里解散出来,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名下,以家庭为单位自主经营,怎么种种什么,全由农民自己说了算。一时间,农民的种田积极性得到充分地调动,庄稼的产量明显增加,农民的碗里有饭吃了,人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但是,毕竟这样伤筋动骨的改革只是刚刚起步,好多地方的农村,从真正意义来讲,并不可能一下子就从贫穷中走出来。像寨子洼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沟,贫穷的根节深深地扎进石头缝里,要想轻而易举的挖掉穷根,寨子洼人实现不了,高大山家更没有这样的能耐。他们还只能踏着祖祖辈辈的影子在黄土地里刨食,过着靠天吃饭的生活。唯一的希望就是指望他们的后代能够考上好一点的学校,端上公家的铁饭碗,以此来改变他们自己乃至一个家庭的前途命运。

高大山毅然决然坚持要去学校,娘说:“学是要上的,可你的腿……”娘担心大山的腿一直流着脓血,裤子根本穿不上,她直说要给大山缝条短裤的,自尊心极强的大山并不想把丑陋的双腿让人看见,硬是不依,执拗地说:“宁可去死,长裤我也要穿!”疼爱儿子的娘便不再坚持,只好另想办法。

也是活该再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娘点了油灯,连夜用废弃的塑料布给他缝制了裤管,尝试着套在里面,将腿与长裤隔离开来,这样着实避免了裤子与腿的摩擦。大山试过了,笑着说:“还是我娘有办法。”娘苦笑一下,叮咛大山走起路来定要趁着点。

听了娘的话,下课的时候,班上同学一个个小鸟一样飞出了教室,大山却不敢动弹,他只能静静地歪趴在课桌上,瓷眼看着窗外的一棵杨树,听此起彼伏的蝉声。要上厕所了,也只能夹紧双腿强忍着,盼望着放学的钟声早点敲响。

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学,高大山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白花花的太阳耀得他睁不开眼,每挪动一步,双腿像在开水锅里,撕心裂肺地疼。他扶着墙,倚着坎,搂着树,艰难地迈出校外的村庄,走向河边的小木桥,望着桥下哗哗的流水,一阵阵头晕目眩。大山连站立都很困难,他深吸了一口气,见四下里不见人影,便爬着越过了木桥和躺在浅水中的迾石。

过得河去,就要绕着坡上的麻绳小道回家了。一想到前面的山路,高大山几乎失去了再次站起来的勇气,好在都是上坡,比起平路或是下坡,爬起来要容易得多。长期生活在大山里,他并不缺乏这方面的亲身感受。这会儿,他不宽慰自己为自己打气,又能作何选择呢?!

如果不是半道上碰了熟人捎话给爹,大山无论如何是爬不到家的。当爹的听说儿子爬着回家,泪水在眼眶里就直打转,见到儿子的一刹那,悲声如号。爹颤抖着双手笨拙地将套在大山腿上的塑料布解将下来,当下面色如土,但见两腿患处,经高温蒸捂变色赤红,腐败不堪,恶臭刺鼻,气得大声骂道:“你娘就是一头蠢猪,这不成心要害死娃的,非剥了她皮不可!”

到家,爹怒气难消,自是数落娘的不是,娘见状,忙用棉球蘸了温水为大山轻轻擦拭双腿,纵有万般委屈也不敢言传,都怪自己一时糊涂,让儿遭罪不说,还险些要了娃的命,想到这,泪水就滂沱而下。

     为了能让儿子上学,大山娘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她买来凡士林涂抹在大山腿上,再敷层药棉,外用纱布裹了,缠紧,穿上长裤既不磨腿又可透气,舒服多了。

高大山还和往常一样,除了上学,就独自一人静静地来到道场硷畔边看他熟悉的乌山。

除了高大山自己,谁也揣摩不透他究竟想看到什么,又看到了什么。每次见他都这样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一家人就不无担心他的病莫非伤及到脑,更是心痛得要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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