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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霓虹(小说连载之三)
2018-05-15 12:26:39 来源:京津冀快播网 作者:邱 布 银 【 】  评论:0条

远方的霓虹(长篇小说)连载

 

秋天的夜晚,皓月当空,山川大地铺满银辉,更显寡白而清冷。秋虫的低吟和着山下小河哗哗的流水声,烘托出山野的空旷与静谧。还有那些数以万计的弱小的萤火虫,无所畏惧地自由流动于旷野乃至阴暗的死角,这一切带给了夜些许的安详。

堂屋墙角挂满烟絮的火塘边,一家人围坐成半圆形状,疙瘩柴上腾起的乳白色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的咳嗽声在浓烟中抖动。高大山手持火筒圪蹴在地,他拉长脖子,鼓起腮帮一下又一下在用力吹火,忽明忽暗的光里一张张脸随之忽现忽隐,宛若一群幽灵。

一阵咳嗽过后,话随痰出,说话的是大山爹,他说:“山儿,你十二岁生日都过了,也该省事了,老辈人像你这么大都该娶妻生子了。”娘很不耐烦,打断他说:“你要有屁就放,给娃扯那些干啥啊!”爹没接娘的话茬,沉吟了一下,继续说:“你也不小了,应该理解我们大人的一番苦心。眼看这疮前前后后治了好几年,净花冤枉钱不说,倒是更厉害了,现在都洇到腰了。”娘着急地说:“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要不你明天再备些礼求人去信用社曹主任那里一趟,想办法再贷点款把娃送县医院。”爹没好气地说:“再甭胡成精了,前头咱贷了那么多,人家催了好几回还不了,还能张得了口?”爹又连续咳嗽一阵,娘说:“好了好了好了,你抹不开脸,我去!”爹说:“不是谁去的事,就你能!”娘不再吭声,爹接着说,“最近有好多人给我说,娃这疮是个瞎瞎病,不停地往上洇,拖到上了心口就麻烦了。”娘拿火钳在地上连敲了几下,示意大山爹就此打住,别再往下说。

其实,大山爹现在心里比谁都矛盾,最近有好心人建议他给孩子做截肢手术,这样做看似残忍,起码能够保全娃的一条性命。倘若当断不断,拖延下去,等到蔓延至心脏一切都来不及了。但他一个做父亲的,怎么能下此决心呢?孩子才十岁出头啊,那是太阳刚冒尖的年龄,他还没活成人呢,就要让娃一生只能在地上……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如此残酷的后果。早年他去省城就曾遇到过一个依靠双手撑地沿街乞讨的,那情形真叫个凄惨。当时,自己还想与其那样活受罪,还不如早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就庆幸自己虽是穷点苦点,起码腿脚是全欢的。可是现在这样的灾难却神使鬼差地降临到自己的骨肉身上,这让他情何以堪呐?话又说回来,万一山儿真要走到那一步,他那幼小的心灵何以承载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他要想不开了怎么办?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要是不做截肢吧,又怕像他们说的那样……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呀,救救我的儿子吧,他还小,您保佑他好好的,即便他前世作了孽要惩罚就惩罚我吧!我一个差点就丧过命的人,能苟活到今天全是您的大恩大德,我已经相当知足了,就是现在死了也不足惜,死了也比这样纠结这样受难场来得更痛快!

悲痛至极的大山爹蓦地大放悲声,发出只有狼在痛失幼崽时才有的无助的悲嚎,引得不远处几只野狗“汪汪”乱咬。

高大山知道父母要给自己截肢是几天以后的事。当娘试探着告诉他时,大山坚决地说:“不!”说这话时,他仰望乌山顶上一只盘旋着的苍鹰,眼窝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真要烂到心脏,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没有腿。”大山哽咽着说。

“也就随便说说的。山儿,不要难过,我和你爹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咱说啥都不能没有腿呀,你放心我们就是要饭也要把它治好。”娘真想扇自己的嘴巴,她为刚才的话懊悔不已。

“娘——”大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娘儿俩哭作一团。

——哭吧,就让他们痛快地哭吧!这些年来各自心里都积压了太多太多的苦难和委屈,就像重峦叠嶂的大山一样,逼压得已经喘不过气来。只要这哭能够让他们得到暂时地释放,谁也不会忍心去打扰他们!

高大山的学是不能再上了,恶疮已经蔓延到大腿根部,现在连腹部也有了明显的脓包,长裤根本无法上身,只能勉强穿条短裤遮住羞处,即便那样行动起来还是显得吃力。娘替他办了请假手续,老师为大山的辍学感到十分惋惜,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临走一再交代督促高大山坚持看书学习,千万别荒废了学业。

辍学后,娘把精力和心思全部倾注在对儿子的治疗上,即便没钱去药店买药,也四处求医,希望通过偏方带给大山以回天之力,这也是他们能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听说长期用大蒜辫熬水清洗,可以驱散大山身上的毒气。爹觉得不无道理,他说:“吃蒜败毒哩,蒜辫总也可以。”便去村里挨家挨户找,大山娘说:“就是不起作用也不至于碍什么事,咱都得试一试。”

天气好的时候,娘就把他抱到场院里帮他清洗,阳光很温暖,大山心里比阳光更暖。洗到腿根处,大山的脸“唰”地红了,说啥也要自己洗不让娘洗,让娘走开去忙别的。娘就笑了,说:“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害羞了。”大山的头就低垂着,活似秋天的高粱穗,娘就自言自语地说:“等把我娃病治好了,咱好好念书,将来再说个漂亮媳妇。”大山就说:“都说‘麻野雀尾巴长,娶个媳妇忘了娘’,我才不娶,我要挣好多好多钱养活爹娘哩。”娘就感动得直泛泪花,说:“好我的瓜娃哩!”

“真真一个瓜娃!”和大山爹一起当过红军的王文凯老人在鞋帮上磕了几下烟锅,气愤地说,“你十二岁随父当了红军,虽说当时还扛不动枪,那毕竟也是红军啊,再说,你爹和你伯那可是实打实跟国民党拼过命的,最后死得那么惨,留下你这根红军苗,现在你有这么大的难处,咋不早些向政府求救呢?今儿,不是你来,我还以为你早都不在人世了呢!”大山爹低着头说:“王叔,我打问您都有好多年了,给人说起我是红军,人家说啥都不信的,反倒笑话我神经有了问题,弄得我人前不敢提说,更没勇气再去打问您了,您甭见怪!”大山爹抬眼看看王文凯老人,羞怯地“嘿嘿”一笑,接着说,“要不是娃得了这样的瞎瞎病,我也不想要政府救济,这么多年,吃糠咽菜不说,我说自己当过红军,他们说我胡说冒充红军,招来挨批挨斗的大祸,连鬼门关都去了好几趟了,现在确实是没有办法了,要不是为了救娃的命,我也……”此刻的大山爹,在王文凯老人面前俨然一个蒙受无尽委屈的孩子,泪水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盘旋而下。

看着大山爹眼前的处境,王文凯老人的思绪不由地又回到那个硝烟炮火的年代。

时光倒流到一九三五年初,按照党中央的指示,决定红二十五军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名义开始长征,在鄂豫陕省委领导下,开展了创建鄂豫陕根据地的斗争,时任军长的徐海东和吴焕先、程子华等同志率部在陕南开展游击战争,粉碎了国民党的反革命围剿,广泛发动群众,建立了革命政权,也就在此期间,大山爹跟随父亲和大伯参加了工农红军,王文凯和他们在一起并肩作战。

记得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天空暴雨如注,部队接到上级通知要求立即转移,他们冒雨跑步前进,身后传来枪炮的轰鸣声,根本分辨不清东南西北,他们只能借助闪电的亮光跳下一个又一个土坎,当时年少的大山爹已经筋疲力尽实在跑不动了,爹和大伯又不能撇下他不管,王文凯和他们既是老乡,又是一起投奔来的,他们一直相跟在一起从不离开,王文凯就着急了大声喊道:“跑呀,快跑呀,快点快点,再不跑就没命啦!”大山的爷爷趴在王文凯的耳边叫嚷:“别管我们了,娃走不动了,你跑吧!”他们沙哑的呐喊声很快被暴雨淹没。

王文凯深深地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来,伤感地说:“娃儿呀,”他不知道大山爹的官名,还习惯以前的叫法,“后来,还是听杨家村人说的,他们说两个大人当时死得很是惨呀。”大山爹说:“王叔,甭提了,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去回想的。”

那是一段多么揪心的回忆啊!

大山爹清楚地记得,第二天佛晓时分,雨住天晴,天地一片寂静,泥泞的山路上,大山爷爷和大伯轮换背着大山爹,一路踉踉跄跄朝着村庄走来,大山爷爷说:

“哥吔,得找个地方歇歇脚。”

“我也实在不行了!”

“村子里边咱不能去,很可能有敌人。”

“你看,路边有间房,去那里好了。”

大山爷爷顺着哥哥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有间破房,像是一座废弃的旧庙,三人急不可耐地进去歇脚喘息。刚像一团烂泥似的摊在地上,还没醒过神来,窗口就咕哩倒腾伸进几条黑枪来。大山爹一个激灵坐起,顺势摸枪,空无子弹,赶忙递给大伯眼色,弹膛一样的空。大山爷爷吼道:“把枪砸了,不能便宜了这群王八蛋。”遂使劲在脚地石头上摔断枪支,枪支断裂,门被撞开,四个身着黄皮的家伙端枪将三人团团围困,他们一个个眼里射出绿莹莹的寒光,张着血盆大口,钢针一般坚硬的獠牙向外呲出,凶神恶煞般地嗷嗷乱叫,大山爹一句也没听懂。大山爹悲哀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大伯,从他们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不屈和坚强。父亲轻轻地抚摸他的脑袋,镇定地站起来,大伯也紧跟着站起身,他们整了整头顶的灰色军帽,掸掉身上的泥土,牵起大山爹的手,从容地走出破庙。

正是五月天气,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徐徐升起,大山爹紧跟在父亲和大伯身边,惊恐地不敢抬头。他盯着脚下的乱石,听着脚踏石块发出的沉重的响声,脑海里像河滩一样空茫。

不知走出多远,随着一个满脸麻子高个儿的一声吆喝,脚步停顿下来。大山爹这才听见身边有河流的声音,看时已到岸边。

“我们任杀任刮,死就死了也无所谓。长官,只求你饶了娃儿吧,他还是个孩子。” 大山爷爷哀求麻子。

麻子左手叉腰,右手按在枪套上,踱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走到大山爷爷面前,冷冷一笑,轻蔑地说:“死到临头了,还做黄粱美梦哩,我呸——”

大伯也说了同意哀求的话,麻子并不理睬,他围着大伯转了一圈,突然下令说:“先把这两个老家伙送去见阎王了。”

就见其中一个年龄不大的新兵附在麻子耳边嘀咕了几句,麻子点了点头,那人就端直走过来提了大山爹的领口,用力往后一搡,其余的立刻群狼一般扑向大山爷爷他们,先用刺刀划开额头,将头皮拨开搭在脑后,大山爹当即吓得昏厥过去,醒来看时,两位大人早已横死河滩,躺在黑色的血水里,早已面目全非,身上爬满了绿头苍蝇。大山爹踉跄着扑过去,爬在大人身上绝望地呼号着,回应他的除了身边震耳的涛声,便是高空中一群乌鸦的哀号。

连日来,白天,大山爹就守护在大人遗体旁,到了夜晚,便去河岸的麦草垛里掏个小洞蜷缩进去,一把麦秸封了洞口。饥饿、恐惧和绝望一齐向这个弱冠少年侵袭而来,他的整个身心如同霜后的草叶完全扑塌下来。半夜里,迷迷糊糊就听见洞外有狼的嚎叫,犹如低回的唢呐声在狭窄的河道里久久回荡,大山爹惊醒过来,身子本能地朝后缩了又缩。

挨到天明,大山爹就近搬来石块给两位大人堆砌坟丘,临了,长跪坟前,哭着说:“爹啊,伯啊,要不是我拖了你们后腿,也不至于让这帮狗日的把你们残害了,儿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呀!”在石头上使劲磕头,磕过一阵,哭过一阵,哭过一阵,磕过一阵,之后昏将过去。再醒来时,深邃的夜空繁星满天,两颗流星自头顶无声划过,落入山的那边。大山爹说:“你俩都走了还能有个伴的,可留下我该怎么办呐?”一路歪歪斜斜地进了麦草垛里。

不几日,一场大水将两个坟丘冲刷得干干净净,大山爹再也找不见任何痕迹,他在河道边来回游荡了一个下午,含泪离去。

听过大山爹的哭诉,王文凯老人早已老泪纵横,他义愤填膺地说:“我现在就写个证明,你马上拿去找民政局,让他们想些办法,你这都算是烈士后代哩!”遂奋笔疾书写了证明信,内容如下:

 

证    明

尚阳县民政局:

兹有红星公社黑水大队寨子洼小队农民高富林,男,现年65岁。1935年4月和父亲高建水、大伯高建文,跟随徐海东军长的红二十五军参加革命,在本县打游击,我和他们一直在一起作战。他父亲和大伯被国民党杀害。今其儿子身患重病无力医治,请给予照顾为盼!

特此证明

证明人:老红军 王文凯

1983、8、23

王文凯写好又一字一句念给大山爹听了,大山爹连声说好,双手接过,小心叠起装进口袋,拿手反复按了又按,喜不自胜,千恩万谢。

一路上他将信取出多次,看了又看,虽不识字,却视为救命稻草,不免脚下生风,满眼一派秋水长天无限美好,逢遇熟人就主动招呼,全然换了人似的。四下无人之处,居然哼起了久违的陕南花鼓小戏来。

陕南花鼓戏是当地人普遍喜爱的一种地方小戏,俗称打花鼓,每年春节期间,几乎所有村落都要表演,男女老幼翻山越岭争相观看,一派热闹景象。通常由男女二人表演,女子手执手绢、扇子边歌边舞;男子多背小鼓,鼓槌上系绸穗,其登场人物不多,行当以小生、小旦、小丑为主;化妆简单,随意性强;道具较少,一般多就地演出。有观众形容道:远看一堆柴,近看是戏台,锣鼓一声响,叫花子蹦出来。

早些年间,大山爹是喜欢凑热闹的,只要哪里有锣鼓家伙响起,他是撂下饭碗就要去的,看的多了也能跟着学唱一些,虽不识字,记性却惊人地好,现在张口唱起拿手的《十里亭》来,也是有板有眼,别有一番滋味。

……

郎有心来姐有情,那怕山高深水行,

郎脱袜来姐脱裙,鸳鸯戏水好调情。

姐做狮子先倒下,郎做绣球抛上身,

姐拿锦被盖郎身,少年遇着有情人。

……

还在兴致处,不觉已到自家门口。大山娘干咳两声,提高了嗓门大声说:“吆——出了趟门还交上桃花运了,看把你喜的!”大山爹急忙捂了嘴,说:“好运谁都有就是轮不到我头上来。”大山娘骂道:“你个老骚情,还想成精哩?”大山爹拿腔捏调地说:“娘——子——打死——我也不——敢——了”忙取出信来递给大山娘看,又把见到王文凯的前前后后道了个仔细,全家人自是欢喜得眉开眼笑。

夜里,大山爹终于来了兴致,提出要和老伴儿来那个。大山娘似乎都记不起夫妻床第间的那档子事儿了,思想上的压力让她对任何乐趣都感到索然无味,她拿掉丈夫搭在腰间的粗皮大手,说:“忙了一天还不累吗?”大山爹嘿嘿一笑,说:“这累和那累不一样么。”大山娘就松了手,说:“累死你都不亏。”接下来就听见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恰似老鼠啃噬木箱闹出的动静,惹得墙角打盹的花猫把耳朵支愣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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