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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痴梦》系列作品连载之——焦大醉骂
2018-07-08 14:07:00 来源:京津冀快播网 作者:张怡 【 】  评论:0条

焦大醉骂

 

恶恶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用,所以流毒无穷,可胜叹哉!

——摘自《脂砚斋全评石头记》

这焦大是老革命,大功臣,追随着主子荣国公和宁国公两位“创业英雄”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才挣下整个家族百年的荣耀与显达,但如今已是耋耄之年的老人却被那一起欺软怕硬的小人赖二大总管们,黑更半夜地故意派去送秦可卿的弟弟秦钟相公家去。

那一日宁国府贾珍的太太尤氏请王熙凤过去逛逛,凤姐跟贾蓉的太太秦可卿很是要好,又恰巧遇上了可卿的兄弟秦钟公子来姐姐家玩,宝玉就与他青少年时期的第一个好朋友秦钟相会了。与生命里面的第一个知己朋友的相见,让宝玉忽然有那么一点莫名的怅然若失,他仿佛看到秦钟身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也许他是与另外一个“自己”见面,一个灵魂深处与宝玉相似的人——秦钟!宝玉刹那间对自我生命的思考,像极了希腊神话里的那喀索斯第一次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难道在他人的身上能寻找到与我们灵魂深处共振并相同的基因吗?宝玉是一个对人类自身生命深深思考的大哲学家。

但在下面的文本里,曹雪芹又马上转入了对世俗生活的描述。在《红楼梦》里既有令人深深思考的形而上的人生哲学,又有对世俗生活精细的描写,可谓“雅俗共赏”。接下来写大家打麻将,又照例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为了让荣府实权人物王熙凤高兴,每次她来宁府逛,秦氏、尤氏婆媳都会故意输钱示好,作者只用“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这么一句话就暗示出他们之间的人际关系。

秦可卿在贾府里极为尊贵,仿佛是公婆心尖上的人物,但她的出身却很贫寒,他父亲只是个小官,现任个营缮郎的官儿。因而没有“宝马”车坐,只得宁府派车。

饭毕,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人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做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又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呢”!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吃酒,一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事,权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风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又问:“我们的车可备齐了?”地下众人都应:“伺候齐了”。(见第七回)

尤氏是宁府当家人贾珍的妻子,是一个貌似软弱与糊涂,实际上是精明能干的妇人。喜怒从不直接面露的人,她和媳妇秦可卿都埋怨不知事的管家偏派焦大去,惹火了本就窝火的老仆。

在这一小段里,曹雪芹透露出了他们家族为大清朝的立国曾立下了汗马功劳,并获得了“荣国公”、“宁国公”的封爵,在小说里,他们家祠里还悬挂着“先皇御笔”的对联:“勋业有光照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宝玉的先祖是康熙大帝的心腹,被康熙派往江南,任江宁织造,其实是肩负着秘密的任务。曹雪芹为何要写的如此的隐秘呢?因为当时他们的家族还正承受着政治上的清洗,严酷的文字狱,让曹雪芹只能旁敲侧击。

凤姐表现的很强势,即使是亲戚的家事,她也要居高临下地指教尤氏太纵容下人了。尤氏是极清楚内里的,她知道焦大的光荣历史在这个家族中的重要地位,当年的宁国公对焦大极为看重,视他为仆人中第一人。但兴家创业的宁国公怎承想自己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都是一群败坏自己家运的不肖儿孙呢?他们骄奢淫逸、腐化堕落、无所不为,不敬祖宗,不敬恩人,不懂感恩……连尤氏还说,“权当一个死的就完了”。这话反映了宁府上下人等对于敢于说真话的老奴焦大的厌弃!过去的女人活得没尊严,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他们依附男人生活,是男人的附属品,焦大喝醉了骂人,其实主要骂的是她老公贾珍,曹雪芹对这一人物的原型极为不满,认为家族的败落首先与贾珍有直接关系,所以他才说:“造衅开端实在宁”,《红楼梦》一开卷,冷子兴就这样说:“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味高乐不了,把那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这贾珍不顾人伦道德,扒灰儿媳妇,勾引小姨子尤二姐、尤三姐。

就在父丧期间,贾珍带领着儿子和亲友,整日地斗鸡走狗,问柳评花,聚赌,与小男妓们鬼混。他的那种无所不为的无耻性行,让宁府变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罪恶的“淫窝”,连他的亲妹妹惜春也要杜绝与宁国府的来往,并对嫂子尤氏说:“——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作者写尤氏的反应:“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见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烈”……她明知丈夫的不堪,却厌听下人们的议论,想要为她那淫乱的丈夫欲盖弥彰,岂不是糊涂之至?同时也反应了那个年代,那种封建家族里男性拥有着至上的权威,他们有自由淫乱的权利!而女人为了保住家族中太太的地位还要帮无耻男人掩饰,这才是从古至今以来身为女人最大的悲哀!在婚姻生活中她们从来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根本就只是生育工具。

焦大是赤胆忠心的好仆人,为了主子,喝马尿,更是把主子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救了命。但因活得太长,眼见了“一代不如一代”的家运,眼见了贾家儿孙辈们豪奢淫逸、贪淫昏暴、偷鸡摸狗、无所不为、男盗女娼……哪有荣宁二公创业之时的景象,表面上看还似“葱蔚洇润之气”,其实内囊里已衰败之相尽现。历经了家族的百年兴盛,辉煌的往昔,老奴仆日夜焦虑与痛苦,难道真要让他眼见着它高楼起,又眼见着它忽喇喇大厦倾吗?荣、宁二府已进入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阶段,世人看见的只是一个表面“不僵”的皮相而已。但焦大只是一个过了时的没话语权的老奴仆而已,愤懑之极,老人家只有喝闷酒,气急了,也唯有痛骂这些并没有血缘关系的贾家的不孝子孙,也是爱之深,骂之切,有何之罪?

脂砚斋在此段批语:“有此功劳,不可轻易摧折,亦当处之以道,厚其赡养,尊其等次。送人回家,原非酬功之事。所谓叹之功臣不得保其首领者,我知之矣。”意思是说,有如此之大功劳的人,理应对其赡养,尊爱,如有条件应送老人家回原籍;自古以来,功臣的下场可悲,我是知道的。

风姐亦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翘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杂种王八羔子们”!

作者写道:“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表面上这宁府是威势显赫的贵族大门阀,是诗礼之大家,其实这个金玉其外的大家族早已经是败絮滋生其内了。像“皇帝的新装”一样,没人敢说,今个醉酒到无法自控的焦大像那个说真话的小孩般一嘟噜地全抖搂出来了,诱因也是人类里的一种坏种子,坏坯——小人——大管家赖二的,是贾府上真正有权有势的高等奴才,是真正贾府权力具体的实行者。这些人替宁、荣二府的主子管理繁杂家务,支配、率领、派遣着众多的奴仆做事,他们是贾府上层统治层极为有力的支撑者,荣府的管家林之孝竟可以和主子贾琏并坐闲谈,直称“雨村”如何如何,要知道贾雨村那时已是朝廷大官。资历越老的赖大大管家的府第,俨然是个小贾府,他的儿子也托主子的福,居然做了知县,他们还有一个比大观园小但是很精致的花园。曹雪芹是个了悟世间人情的社会学家,他对这些专会挖贾府墙角的豪奴悍仆们的嘲讽之态尽现,给他们起的名字都是有隐喻的:比如戴良谐的是粮袋,戴权谐是带权、代权,吴新登谐无星戥,钱华谐花钱,王柱谐忘主卜世仁谐不是人,单聘仁——擅骗人,詹光——沾光等等……造祸抄家固然让荣、宁二府败落,但是这些无赖的小人挖空贾府也是原因之一。这赖二,即是宁府管家,应是挨了不少老仆焦大的醉骂,因他惯是处事不公,欺软怕硬,有好差事就派与自己亲近的人去,不好差事就派与自己对立的人去,故意让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去送一个十四、五的少年回家,摆明了是嫌焦大这老货酒后“胡吣”。赖二就知道焦大会骂,这么一骂,主子贾珍、尤氏迟早会打发了这惹人厌的老货焦大。所以赖二总管故意派焦大去送人,就是要看焦大“出丑”,就是要看焦大这老货上演这么一出大骂主子的好戏,赖二总管是何等阴险恶毒!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风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 起来,赶着贾蓉叫:“容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没王法的东西!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脂砚斋在“还寻死不寻死了?”这句话下批语说:“可怜!天下每每如此。”自古以来,英雄总入小人瓮,可怜焦大一腔热血,忠心耿耿,不顾生死地为贾家打下天下,如今年迈之际却换来被这些贾家不孝儿孙的败家子们捆绑的下场,他的内心里定有一种难言的悲哀与痛苦,这种难以形容的悲愤让忠仆焦大简直气得发疯,说出了“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的醉话。荣、宁二府的少主子们的态度亦注定了他们家族的败落,人若不敬祖宗,不敬传统,不敬恩人,不知道你的理事渊源……怎么去面向未来!作者曹雪芹是要借醉奴口中闲言,补出宁、荣的创业往事。脂砚斋也在此批语:“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靖眉版批语说:“焦大之醉,伏可卿死。作者秉刀斧之笔,一字一泪,一泪化一血珠!惟批书者知之”。

曹雪芹经常说《红楼梦》是自己的血泪之作,脂砚斋也说一字一泪,一泪化一血珠!表面上《红楼梦》写的是谈情说爱,吃喝玩乐之世情小说,其实内里写得是他们曾经显赫百年的家族的落败史,并隐写了被乾隆彻底删削与篡改的大清朝许多历史史实。并且表面上曹雪芹只是写了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离合悲欢,及宝玉个人对人生命运的慨叹,其实它书写并深深思索着中华民族古今以来对“兴衰荣辱,今昔炎凉”的人生命题,世界命题,宇宙命题的沉重思考。为什么要盛?为什么会衰?秦可卿曾托梦于风姐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婶婶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可能常保的。”此乃可卿命绝时向大管家风姐痛陈的肺腑之言,其实这些话理都是群经之首《易经》中的精髓理念!比如这否与泰,正是《易经》中的两个卦名。作者其实在这警告贾家要居安思危,承荣防辱!然而偌大的荣府三、四百个主仆上下,多是安富尊贵者尽多,却运筹谋画者无一人,这也是今古富贵世家之大病症,所以至古富贵之家必是三世而斩!

宝玉听见秦可卿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就这一表现,某些红学家就猜测宝玉与秦氏可能有一腿。其实人家脂砚斋在此段批语里早已解释了,他说:“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谁说宝玉是不务家事的花花公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眼光居然如此“毒辣”,他早已看出王熙凤并不是能真正管理家族的人,因为风姐私心太重,没有能为贾氏家族考虑的远见卓识。《红楼梦》刚开始第几回里秦可卿向风姐托梦,就指出这一大家族本质性的危机,并提出了在荣盛之时就筹划下将来衰时的治业的办法:“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和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久。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庚眉松斋批语:“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可卿虽有淫之污点,但因为她曾托梦给王熙凤,劝她要为贾府后来衰败早做打算,不可不为无功,这又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之人能想到的吗?

雪芹的长辈,在文中批语说,他命雪芹“姑赦之”,因此曹雪芹就把秦可卿因为淫行而自尽于天香楼一段删去,改回目为“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我常常想,如若凤姐真按可卿的话早置办一切,也许我们伟大的作者曹雪芹不至于中年“举家食粥”,最后他的爱子死于他的怀抱中,幼子夭亡使雪芹陷于绝望的忧伤和悲痛中,于1763年2月12日(除夕夜)泪尽而亡。我们中华民族痛失了一个伟大的智者,又也许上天只是派他来完成了宇宙奇作——《红楼梦》,一旦任务完成,他便将归去!

凤姐在梦中听了可卿的一翻话语,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在这几句话间脂砚斋庚侧批语说:“非阿风不明,盖古今名利场中患失之同意也”。

意思是,王熙凤身在诱人的名利场之中,怎能明了尘世不过“瞬息繁华,一时欢乐”之宇宙至理,古今中外名利场中人多以为荣华富贵会源源不绝,痴心妄想地想要想出个什么绝妙的办法来永保富贵,永无苦痛,这是不可能的!

这样一个愚痴又贪欲深重的凤姐怎可带领着家族前行呢?她对可卿的启示毫无警惕吗?不,她最看得清这一大家族内部的种种矛盾与危机,及种种的弊病与腐朽。但她的自私想法,既不是贾政式的使宝玉继承祖业,绵延世泽;也不是秦可卿式的及早回头,留有退路;更不是探春式的兴利除弊,锐意革新。她所想要就是趁着贾家这还没倾倒但已内部腐烂的虚假的大厦里,能抓就抓,能贪就贪,能剥削一点就剥削一点,能搜刮一点就搜刮一点,她越感到好景不长,越不宽容别人,越不放松自己,日夜辛劳,有病也不休息,拼着自己一人的有限的精力,为个人的私利而奋战到底。”(王昆仑)

这样一个贪欲深广,五欲粗重的势利之人怎会怜悯,尊爱一个为贾府兴家立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忠仆呢?自以为主子身份,自以为尊贵,竟拿出主子身份来骂焦大是“祸害”,真是可笑自己才是“祸害”偏骂别人是“祸害”!世事每每是以邪害正,焦大的一场醉骂,撕开慨宁国府荒淫而伪善的假面皮,赤裸裸地暴露了贾珍、贾蓉、凤姐等人丑恶的嘴脸及这个家族不为人知的丑事。在《红楼梦》中王熙凤的言语行为,心性代表着浅层的法家哲学理念,她不辨是非,以为一味地强调与运用强制手段,对下人们立“王法规矩”就万事大吉了。孰不知,焦大的醉骂是为了挽救他(她)们这些小主子们的丧德败家。几年之后,荣、宁两府俱被抄没,家破人亡凤姐也因权力丧失后,过去的坏事立即被揭发出来,首先揭发的是凤姐挪用丫头的月钱放高利贷,攒集私房钱之事。最后又因各种坏事的暴露,凤姐被丈夫贾琏休了,不久死去。在她将死之际,她会不会忆起当年老仆焦大的醉骂呢?一个不辨不思忠言的贪欲之悍妇,迟早有自取其辱的一天。

众小厮见他撒野不堪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到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们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得魂飞魄丧,也不顾别的,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见第七回)

脂砚斋在此段里批语:“一部《红楼梦》淫邪之处,恰在焦大口中揭明。”人世间最强大的一种邪力就是淫邪,它力量的强大,到可以憾动人类情感生活中每一个角落,世间种种的罪恶,种种丑陋,种种的荒诞与荒唐都与人不自觉的淫邪有关,它是人性中人的原始的动物性状态,它无时无刻不渴望与雌性交配,如作者曹雪芹在第五回让警幻仙子贬斥世上滥淫之人:“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休,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贾珍、贾蓉等淫货恨不得天下的美女都能供他们淫乐,且永无餍足。这样畜牲似的人,极大地破坏人世间的伦理道德,极大地败坏社会的风气,极大地亵渎爱情,这一人类最神圣的情感!

它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一个家族,一个国家引向毁灭,是非常可怕的。它不单单是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道德一旦沦丧,家将不家,国将不国,绝不是危言耸听!

贾珍淫滥的丑事,荣、宁二府上下人等尽知,只不过没人敢说,在小说文本里,长辈们念了可卿对家族盛衰的牵念,不让雪芹明写贾珍逼奸秦可卿的丑事,偏这曹雪芹天生就是一个极为合格的作家,不会因为你是长辈就有所避讳,绝不会替贾珍的原型隐藏他的丑事。他在文本中极巧妙地运用了种种暗示让读者自己去寻找答案!效果果然很好,引得众多的红学家纷纷猜测秦可卿之死之谜,并写了堆山填海般的文章,猜测她是怎么死的?

“爬灰”是民间的粗话,是说公公搞儿媳妇,是乱伦。养小叔子,就是女性包养比她年轻的小白脸。在这里,爬灰是铁板钉钉地确定是贾珍和秦可卿一对,养小叔子,许多人说指得是王熙凤与贾蓉一对,也有说指得是秦可卿和贾蔷。我觉得呢,养小叔子指得哪一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暗示出宁府的淫乱与乱伦,表面上诗礼大家族,暗地里骄奢淫逸,伦理道德全线崩溃败坏……曹雪芹就是要直击当时己异化的主流价值观,揭开它明里一套,暗里又一套的龌龊之把戏!和所谓的已完全变异了的家族伦理文化!

焦大的谩骂使宁府的一些丑事公之于众,他心痛呀!眼看这个家族无可挽回地没落而无方法,最后只能痛楚的叫嚷说:“我要往祠堂里去哭太爷”。这也是他这个年迈之人为这个家族做的最后一搏,希冀下一代能警惕,能警醒。然而事与愿违,忠仆焦大得到的是众小厮们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一嘴巴,让他闭嘴!可叹,可悲,可思!至古忠良难伸张,至古忠良难有好下场。果然是忠言逆耳啊!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不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竖眉瞪目,乱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不听见,还要细问!等我回去回了老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吓的宝玉连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见第七回)

我不赞同研究《红楼梦》对它进行断章取义。有红学家不严谨,武断地说焦大骂的养小叔子指的是王熙凤与贾蓉,因为在第六回“刘姥妪一进荣国府里”,有一段贾蓉前来借玻璃炕屏的那么一段凤姐与贾蓉表面上看似有些调情与暧昧的描写,其实这样的描写曹公是为写出凤姐八面玲珑的性格。脂砚斋夹批说:“传神之笔,写阿凤跃跃纸上”。张爱玲也曾说:“凤姐虽贪酷,并无不忠”从许多文本的细节来看,王熙凤在生活作风上还是很保守的。但她为什么表现的很激烈呢?一是为了保护她的好朋友秦可卿,二是因为凤姐性格极为强势,是等级观念极强的人,即使焦大是个有功于家族的老奴仆她也要强调主仆有别,主人即使有错,也轮不上奴仆来指点来醉骂,第三家丑岂可外扬,凤姐明知贾珍素日的品性,也明知贾珍的荒淫无耻,但在封建社会男权至上,他们的性权利更是至上,就连如此强势的凤姐也只能为贾珍包庇。至于贾蓉,焦大醉骂他是无所谓的,因为骂得是他老爸贾珍和他老婆秦可卿。我一直怀疑,秦可卿与贾蓉到最后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了!贾蓉对自己的老婆并不关心,因为他早就知道父亲与妻子的奸情。他当然曾有过那么一点心灵上受屈辱的痛苦的折磨和吞噬,面对父亲的禽兽之举,乱伦之举,贾蓉敢怒不敢言,但很快他就平复了,因为贾蓉并不缺乏肉体上的“老婆”。贾珍会赏给他自己用过的小妾,就像贾赫就经常把自己小妾赏给儿子贾琏一样。也就是说他和他老爸本质上是沆瀣一气的,父子之间有聚麀之诮的。什么是聚麀之诮就是指贾珍与贾蓉父子惯于共通用女人,比如他们父子都与尤二姐、尤三姐有淫。他们父子一边办着爹爹爷爷的丧事,一边癞皮狗似的追逐着自己的姨娘与小姨子。贾蓉一见二姨娘就淫笑着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那尤二姐就把嚼了一嘴砂仁渣子,吐了贾蓉一脸,下三滥贾蓉却用舌头舔着吃了,连众丫头都看不过,说世人背地里嚼舌说宁国府这边混账、淫乱透顶,怕只怕只有府前的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那淫棍贾蓉却振振有词地辩说:“各门各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你看他还淫乱的有理了似的。

曹雪芹写出了众人听到焦大醉骂的不同反应,众小厮们唬得魂飞魄丧,凤姐和贾蓉装作不听见。我们的主角,纯真的小孩性情的宝玉却看着酒闹倒有趣,少年时的宝玉,那时还并不知道表面繁盛的贾府,暗里已是登峰造极的糜烂透顶,已是烂到不用几年就将倾倒的空大厦!第二个用意是故意借用宝玉之口再次重复一次“爬灰”,意在暗示贾珍逼奸秦可卿的事实,是真有其事的,只不过是家族的丑事,不能过于张扬,况也是运用了文学上的一种细腻而又隐喻的写作手法。《红楼梦》是与现实生活最为相似的一本小说,就像生活从来都是暗示你,警示你,却并不把生活的秘密直接呈现于你,需要世人慧心的领悟。

在第七回《尤氏女独请王熙凤,贾宝玉初会秦鲸卿》一回里,曹雪芹突兀地插入这么一段,实是用心良苦,在这一回结尾总评里脂砚斋说:“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至死……作者具菩提心,于世人说法。”

焦大醉骂,实为秦可卿之死伏脉,亦是贾府的衰落灭亡的预兆;焦大醉骂更是贾府的凶音,丧音,哀音脏臭腐恶之音……揭露宁国府的贾珍、贾蓉之辈的这种畜生行为及罪恶,已经滔天滔地了,恶贯已经满盈了。接下来的垮台与倾倒只是时间问题,而偌大的宁荣二府里的主子们如王熙凤与贾蓉们还在醉生梦死,以为富贵荣华会生生不息呢?

中华之化之思想古今以来都极为关注盛与衰这一永恒主题,认为盛衰本是循环不断,没有永远的盛,也没有永远衰!焦大这一微小之奴仆,见证了贾府百年的兴衰与荣辱,眼见着贾府一天天的堕落、崩溃……却又无法阻挡,他唯有吃醉了酒痛骂一场,想要警醒这个家族里的不肖子孙,然而一切不可挽救!正如秦可卿托梦于凤姐时说:“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可能常保的”。曹雪芹对于自己家族的败落是心痛不已的,但他最终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内心清楚上天让他降生于这样的一个家庭,让他经历了这样曲折繁难的人生历程,让他从天堂坠入了地狱般的艰难之地,就是为了让他写出“宇宙性的杰作”《红楼梦》,这也是他来人间一趟所背负的使命!一个家族的忽喇喇大厦倾,原来却是为了成就一个伟大的作家曹雪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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