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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卫芳:窗外,那一片盛开的二月兰(短篇小说)
2020-03-26 11:56:49 来源:京津冀快播 作者:苗卫芳 【 】  评论:0条

窗外,那一片盛开的二月兰

苗卫芳

自今年一月份起,新冠肺炎肆虐,武汉封城,疫情不久蔓延至整个中华大地,全国开启一级响应,进入极为紧张的状态。小区被封闭后,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就被牢牢限制在楼上几十平米的空间里了。通过手机传来的信息,获悉确诊与病逝人数快速增长,表明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随之学校的开学日期也一次又一次延迟。我明白,短期之内,我是不可能离开房间,更不能随意出小区了,百无聊赖之际,我经常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了无人迹的水泥地面和周围沉默矗立的高楼,思绪往往就不由回到十几年前去了……

2002年冬天,我正处于人生的低俗,彷徨四顾,找不到生活的出口。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我到乡下一个中学去代课,教的是初一语文。由于初涉教学工作,毫无经验,学生又极难管理,教学成绩不够好。再说作为代课老师,收入很可怜,那段时间,感觉前途一片黑暗,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其他出路,便只好继续这样苦熬下去,日子过得紧张、琐碎而又乏味。

第二年,寒假开学后大约才过了两三周,学校突然接到上级通知:由于“非典”疫情形势严峻,立即放假,封校。这样,我与两个老师,在食堂做工的一个女工以及她那才五六岁的女儿,由于平时一直住校,而且封校期间,学校需要有职工留守值班,所以我们没有回家,就被“封”在了学校。

学生与其他教职工离开后,学校突然安静得不可思议,并不是很大的校园,显得格外空旷了起来。我们除了在校园里转一转,哪儿都不能去,更不能随意出校门,何时解禁,等待上级通知。

在我的印象中,那年的早春时节,天气很是反常,或下雨,或下雪,有时雨雪交加,断断续续地下了二十来天。都说春雨贵如油,这个春天的雨却多得令人厌烦。然而,尽管降水充足,麦苗却没有像往年那样及时返青,后来,返青后的长势也很是不佳,好像是病,连最不敏感的人,也总觉得不太正常,当然,最初没什么人知道,这可能正是大疫之年表现出来的一种征兆。

学校的煤已经烧完,食堂前面的煤堆里只剩下几块又黑又硬的石头,因而炉子不可能再生火,屋内出奇的阴冷。失去了行动自由,被禁锢在这有限空间里的我,感觉无聊至极。那时,智能手机还远未出现,不可能通浏览手机里的资讯消磨时间;手头的几本书也看完了,而学校图书馆的门紧锁着。于是,我只能无所事事地躺在宿办室(当时教师宿舍与办公室合一,因而俗称宿办室)的床上胡思乱想,或者就是睡觉。但白天睡了,晚上便精神,辗转反侧,长久时间无法入睡,反而更加难受。

我是个性情散漫之人,在平时,几乎每天,早晨或傍晚,我总要或爬山,或到学校附近的小河边漫步,现在,因为“非典”,我却被生生困在学校,这样的日子,简直比坐牢还要难受。我特别盼望疫情能早日结束,好恢复自由,到校外的田野,或山上的林间,去散散心,透透气儿,否则,时间久了,还不被活活憋死在这里?

然而,学校所在村的高音喇叭,一天更比一天起劲儿地播放与抗击“非典”有关的内容,我明白,疫情一天比一天吃紧了,自由的日子还不知在什么时候呢!

我简直要崩溃了。

 

有一天,我用电热器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手双端着,一边籍杯子的温度取暖 ,一边走到后窗前,凝望着室外阴郁的天空和密集飘零的雨雪发呆。此时的雪不是雪片,而是一种细小的雪粒,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种雪粒有一个专门名称——霰。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一种比雪讨厌得多的东西,下雪并不特别觉得冷,而且鹅毛般的大雪还能带来无限的美感和壮观的诗意。而霰就不同了,它们是尖刻阴冷古怪精灵的东西,几乎无空不入,即使小跑着去一趟厕所,它们也会通过你的衣领偷袭你,通过脖颈贯入你的脊背,你根本猝不及防,令你觉得针扎一样疼痛。当你返回屋里,想找到它们狠狠报复一下时,只觉得后背湿腻腻的一片,哪里还能找到它们的踪影。此时,这种雪粒在早春阴风吹击下,像晶亮的金属碎屑一样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然而又是异常清晰的“辟哩啪啦”的声音,似乎落到人的心上,激得人的心冰凉冰凉的。我不由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要从窗前躲开,想逃回床上,继续蜷缩到被窝里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我却被窗外荒园里枯草丛中一朵尚未开放的蓝紫色花苞吸引了。她看来刚刚破土而出,由纤细的非常柔嫩的花柄托着,头顶上还残留着一些湿润的土粒和柴屑,如初涉世面的少女一样,双手掩面,含羞低头,一幅纯真无邪、脉脉含情的样子。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对这种花并不陌生,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二月兰,太行山区开得最早的花,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有些出乎意外。因为尽管已经进入阴历二月,但这段时间一直是雨雪纷飞的天气,平均气温也总在零度上下徘徊,学校食堂前面自来水管下的积水,早晨起来经常能发现一层薄冰。在这种严酷的天气里,这一株二月兰却已经从地里探出了头,展现出一幅含苞待放的姿态了,怎不令人吃惊?!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住在隔壁的苏老师。苏老师年届花甲,学识渊博,是本校元老级老师,他说:“你来学校任教才几个月,有所不知,咱校宿办室后面的这片荒园,每年春天都会盛开一片二月兰。别看天气这么恶劣,然而却不能阻挡她们按时盛开;别看现在那里都是一些枯枝败叶,干草荒蒿,只有一两株二月兰生出来,然而,再过不了多长时间,估计惊蛰过后不久,她们就都从土里钻出来了,到时候,那里可就成了二月兰的天下了,那才叫美呢!”

这时,有一位女老师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应声说道:“我来这里快整一年了,如不亲眼所见,真的不敢相信,世间居然有这么一种开得如此早的小花儿,而且简直比菊花、梅花还要耐寒,真是一种奇异的小精灵。去年,当她们盛开的时候,我从那里挖过几棵,栽到了我的花盆里,居然活得很好,花开到五一节才逐渐凋谢。屋里养上这么几盆小花,整个春天都会让人觉得清新雅致,人的心情也就好起来了……”

这是洁,教着整个初中九个班的美术课,由于我来学校才几个月,同她并不熟悉,况且听说她是位支教老师,好像是从北京来的。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她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绝对不是我们这个山区小县里的老师们能模仿得来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得很好看,只是身体有些单薄,脸色也略显苍白。她的爱好很多,除了画画,还喜欢唱歌,写诗,朗诵等。然而,听同事们说,她最大的爱好,还是喜欢养花,这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尽管来到我们学校才一年时间,但她屋里的窗台上却养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这时,苏老师说:“咱们太行山里的这种二月兰,俗称小鸡菜,或小鸡草,可能是因为它们太矮太弱小的缘故吧。她们一般只能长到两寸来高,不过,虽然她们看起来很不起眼,实际上是一种很重要的药材,学名叫紫花地丁——因为她们的花是蓝紫色的,植株又极矮小,几乎是贴着地面生长;她们极普通,然而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非常有生命力,这真是一种平凡朴素而又伟大的花儿。咱们当老师的,被人称作辛勤的园丁,与紫花地丁一样,也带一个‘丁’字,道理应该是相似的吧。紫花地丁与黄花地丁——也就是蒲公英,堪称姐妹花,两者都有很好的清瘟杀毒的作用。如今不是正在闹‘非典’吗,西医又没有特效药,但我总觉得,咱们的二月兰,应该有一定预防甚至杀病毒作用吧。小洁,你不是非常喜欢二月兰吗?等过几天,二月兰花开了,你采一些泡茶喝,说不定能有一些预防作用呢!”苏老师的神情半像开玩笑半似认真。

“那太好了,只是不知道还要多长时间她们才能开,这天气如此反常,气温很低,又老是下雪……”洁说。

“快,过不了几天了,这点雪,对咱们的二月兰,产生不了多少影响!”苏老师微笑着回答。

 

大约又过了四五天的时间,天空中的阴云逐渐散去,雪停雨住,天终于放晴了。第二天一早,太阳的光线穿过后窗射进屋里来,给室内笼罩上一丝淡淡的暖意。

“多好的天气,长时间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光了!”我兴奋地一骨碌爬了起来,下了床,跑到后窗前,将窗户打开,一边大口呼吸着凉得尚有些刺骨的新鲜空气一边向外望去。

果然,正如苏老师所说,窗外这片荒园里的二月兰,此时已经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了出来,花骨朵上顶着晶莹的露珠,有的叶子上甚至隐约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们一个个像刚刚破壳而出的小鸟一样,有些懵懂地睁开眼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们在春风中抖动着娇小的身子,积极向上;她们努力吸收大地母亲的营养,攒足了劲头儿,向着太阳旺盛地生长,给仍颇有些寒冷的大地带来第一缕喜人的春色。而前几天率先破土而出的那一株二月兰的花儿已经开放,一朵朵蓝紫色的小花,像婴儿般伸开稚嫩的小手,在早春的寒风中迎接太阳的到来。

“多么可爱而又无畏的小花儿啊,简直是奇妙无比的精灵!”我心中暗自惊叹道。

又过了两三天,这个荒园就已经到处都是盛开的二月兰了,这个不久前还到处是干枯的荒草的地方,已经充满了勃勃生机。

从此,我的生活不再孤寂苦闷,不再整天无所事事地蜷缩在被窝里面苦捱时光,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后窗,面向这片开得日渐繁盛的园子,一边呼吸着充满花香的新鲜空气,一边向二月兰凝望着,欣赏着,我的精神总会不由一振,长期困守学校艰难度日产生的烦恼也就一扫而空了。

每当早晨或傍晚,洁也经常光顾这片开满了二月兰的园子。她经常穿一袭丝绒套裙,袅袅婷婷而来。很多时候她还带着食堂女工的女儿。一大一小两位姑娘,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排而行,更多的时候是洁牵着小女孩的手,而小女孩总是欢天喜地地笑着,叫着,往往急欲挣脱洁的手,向园子里跑去。

来到这园子里后,洁就听任小女孩自己去玩,她则面向二月兰,伫立凝视良久,有时则轻轻提起裙子的下摆,蹲下来,近距离地注视着这些可爱的小花,好像在同她们说姑娘家的悄悄话儿。

每当这时,我总会发自内心地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不是画家,否则一定要将眼前的情景画下来。我相信,这一定是世上最为美丽最为动人最具生命气息的图景,这样的画作,也一定具有无上的艺术价值,具有永恒的意义。尽管我闲来无事时,经常写一些东西,也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豆腐块,绘景状物的文章更不陌生,但我总觉得,眼前的情景,只有绘画才能将她们纤毫毕现地表现出来,而文字实在是太苍白太无力了。

后来,应洁的请求,我帮着她,从园子里挖了几株尚未开放的二月兰,栽到她准备好的几个花盆里。这些花盆如姑娘的手掌大小,显得小巧玲珑。我经常想,这些小小的花盆,只适合栽培精致秀美的二月兰,而二月兰,也只有栽培到这样小巧可爱的花盆里,才相得益彰,令人觉得愈发清秀可人,美丽雅致。我们将花栽好后,再稍稍浇了一些水,放到她屋里的窗台上。此时,正值半上午,太阳的光辉穿过玻璃,照射到这些被移植而来的花和叶子上,太阳的光线与二月兰花交相辉映,反射着紫色的光,煞是好看。

临离开洁的屋时,她捧起一盆二月兰,说:“让你忙活了这么半天,太不好意思了,送你一盆吧,屋里有这么一盆花,会感觉很不一样的。”

我尽管很喜欢,但从未养过花,很不善于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便推谢道:“我怕养不活,可就辜负了这么美的花了,还是你留着吧,你们女孩子心细,我可弄不来!”

洁说:“拿着吧,很容易活的,过一段时间,如果觉得土有些干,就浇点儿水,其他几乎一概不用你管,她们自己就会开得非常好,我去年养过几盆,没有比这二月兰更好养的花了。”

于是,我便欣然接受。在从洁的手里接过那盆花的一刹那,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手指,霎时,一股凉凉的感觉通过我的手,迅速传遍了全身,令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惬意与舒适,就像在炎夏的正午,突然喝了一口甘冽的清泉一样。她立即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略显苍白的脸上早已泛起淡淡的羞涩的红晕,不过,随即她又冲我笑了笑,像是表示歉意,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果然如洁所说,尽管是移植的,但二月兰的长生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久,那些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就渐渐开放了,与窗外那片园子中的二月兰开得并无多大差别,颜色也是深蓝泛紫,晶莹剔透,非常惹人喜爱;叶子也是那样翠色欲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不等先开的花枯萎凋谢,就会有新的花骨朵从二月兰细弱的花腋里钻出来,然后次第开放,坚持着花开的接力。

 

这期间,洁几乎每天都到我屋里来,有时独自一个人,有时带着那个经常粘着她的小女孩,每次来以后,首先看一看摆在窗台上的那盆二月兰,偶尔会浇些水。

有一次,她问我:“你每天钻在屋里,都干些什么?读书?还是写文章?”

“开始是读一些书,后来手头的几本书都读完了,就是每天缩在被窝里苦熬时光,幸好这一段时间,窗外荒园里的那片二月兰开了,每天闷了我就站在窗前,欣赏这些盛开的花儿,日子才好过了许多。”我一边回答,一边指了指窗外。

她走到我屋的后窗前,向这片花儿凝视一番,慢慢地说:“我也是这样!尽管远离父母,但自从这块园子里的二月兰开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感觉孤寂苦闷了,生活也不像原来那样毫无生气。每天早晨起来,看一看窗外的这片花,然后再摆弄一会儿养在花盆里的二月兰,一切的烦恼好像就都消失了,想来这真是一种神奇的花,能如此给人以力量和希望。”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道:“前一段时间,我给家里打电话,问候父母是否平安。爸爸妈妈都说,北京形势很严峻,坊间有很多流言,说这次瘟疫极为凶险,死亡率很高,很多人已经离去,不知接下来还要死多少人呢。甚至有人说,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人类估计过不了这个坎儿。父母的这些话,禁不住令人心惊肉跳,使我晚上觉都不能睡踏实,不是梦见父母被传染,就是梦到自己染病住进了医院,正在抢救,就要死了,有时还会惊醒过来。”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直到这里的二月兰花从土里钻出来,并像往年一样,开得依旧那么繁盛、热烈,依旧那么朝气蓬勃,红红火火,我才彻底放心了。看到眼前的二月兰,我坚信,尽管当前我们面临着巨大而可怕的灾难,但一定会好起来的,瘟疫结束的日子一定不会太晚了,否则,咱们的二月兰绝不会应时而至,开得像往年一样美丽迷人。至于世界末日的谣言,更是无稽之谈,在给家人的电话上,我劝父母别担心,说咱们学校的二月兰已经盛开,不久,桃红柳绿、五彩缤纷的春天一定即将到来……俗话说,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现在,我更加深切地理解这句话了!”洁的目光一直凝视着窗外这片盛开的二月兰,好像在自言自语,语气坚定有力,令人觉得不容置疑。

“你是怎么想的呢?”最后,她转过身,面向我问道,随即嫣然一笑。

在这一刹那,我觉得她好美,像极了这早春时节盛开的二月兰,清纯,雅致,高洁,脱俗,可爱极了。我怔了一怔,机械地回答道:“我想的正是你所说的,你说的也正是我想的,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她看到我呆呆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像春风一样拂过我的心田。

只几天的时间,因了二月兰,我与洁成了很好的朋友,尽管我们在几个月前就认识了,但认识的未必就是朋友。以前的交情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打声招呼,现在因了二月兰的缘分,我们几乎无话不谈了。

因为熟悉了,更因为心灵上走得越来越近,我们的交往便不再像以往那样拘谨,有时她来了,我们会做些简单的饭一起吃,主要是煮些面条,熬些粥之类的。学校有个小小菜园,此时,羊角葱、过冬菠菜之类的,已经嫩绿嫩绿的,再新鲜不过了,用这些菜下面吃,味道真是美不可言。

有一次,洁约我到她的屋里去吃饭,我一进屋,一股香喷喷的面条味道就使我不由直咽口水。这时,我发现,那位小女孩也在,她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盛满面条的碗放在一张椅子上,吃得正香,脸上沾了一根面条,也没注意到。

洁为我和她自己各盛了一碗,然后我们坐到床上,将碗放在书桌上,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我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偷偷地抬起头,向坐在对面床上的洁暗暗望去。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也正抬起头来,眉目含情地注视着我。我们四目对视了一刹那,便又都立即低下了头。洁的脸刷地红了,赶紧夹起一根面条,装作心无旁骛的样子吃了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吃饭的小女孩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小女孩贼得很,她抬起头,冷冷地瞪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向洁,微笑着看了看她,忽然大笑道:“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哈……”

洁的脸不由刷地红到了耳根,装作生气的样子,板起脸训斥道:“你知道什么了?几岁的娃娃,你知道什么!脑袋瓜子就知道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一次,洁来我的屋时,端着一杯茶,袅袅的热气从杯里冒出来,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她在我的床上坐下,微笑着问道:“为什么不泡杯二月兰茶喝呢?前一段时间,苏老师不是说过,二月兰其实是一味非常好的中药,有清瘟败毒之效,可能有利于预防‘非典’吗?”

“可是,国家权威部门早就向社会宣布,‘非典’没有特效药,如果二月兰真有治疗‘非典’的作用,国家那么多的科研部门,那么多的专家学者,能不知道?”我有些不在意地回答道。

“中国传统医学博大精深,‘非典’是一种刚刚出现的全新的疾病,科学家们尚未对它有很多了解,也不可能来得及对各种中药进行验证,所以,尽管二月兰可能有效,他们也未必就知道啊!再说了,国家只是说‘非典’没有特效药,但并没说任何药物对这种病毒没有一丁点儿预防或抑制作用吧。”洁说。

“既然没有经过试验验证,那凭什么说二月兰可能对‘非典’有效呢?科学可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我笑着问道。

洁有点儿生气了,脸变得通红,争辩道:“至少没什么害处吧!”

“那倒是!”我无奈地回答道。

“想说服你比强按牛头喝水还要难!看,我这杯里泡的就是二月兰,我先给你倒一些尝一尝,如果喜欢,那就经常到园子里采一些,每天喝上两杯,没准儿真能起到预防作用呢 !”洁歪头,冲我笑着,同时将她的茶杯伸到我面前。

我向她的茶杯里面看了看,发现,里面果然浸泡着几枚二月兰花,尽管已经沉入杯底,但仍然能看出是二月兰,连她们细弱的花柄都清晰可见。

我将自己的杯子找来,认真地洗干净了。洁将自己杯里的茶水向我的杯里倒了一多半,然后以调侃的语气说:“尝尝吧,喝了以后,你就百毒不侵了!从此变成金刚不坏之身!”

我将杯子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儿。

“看你的样子,还能烫着你啊,水快凉了,一个大男人,装林黛玉啊!”洁冲我嚷道,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放肆,是以前很少见的那种笑。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想尝尝什么味道!品过的茶不少,但从未喝过二月兰茶。这种植物在我们当地太多见太普通了,谁都没有特别重视过她们,更没人把她当茶喝,小时候,我们都是拔来当猪草!……”

“尝出什么味道来了吗?苦?甜?还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洁歪着脑袋,忽闪着美丽的眼睫毛问道,显出一种纯真无邪的样子。

“嗯……有点苦,可是,又似乎有点淡淡的甜味,好像哪本书上说起过,类似于初恋的味道……”我犹犹豫豫,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斟词酌句地说道。

洁的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晕,连忙岔开话题,正色问道:“听说你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到什么程度了?你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姑娘似的,是不是在一心创作呢?快杀青了吗?什么时候让我先睹为快呢?”

我盯着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写小说的事?听谁说的?那部小说的初稿早已经完成,这一个来月,尽管时间很充裕,但由于心情很压抑,一直没有再写别的什么东西,你看到了,我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反复考虑一个纠结了很长时间的问题……”

“全校谁不知道?每个人,包括有些学生,都说你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怎么?怕人看啊?写的是什么内容,主人公是什么人?神神秘秘的!”洁追问道。

“写的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描述他们的平凡人生,讲述卑微的生活,苦难的命运,顽强的挣扎,执着的追求……他们都是平凡朴素而又伟大的人……”我煞有介事地回答道。

“哦,你这部长篇的书名是……”洁继续问道。

“唉!尽管已经初步完成了,却一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书名,刚才不是说了吗,一直在为这事犯愁呢?书名如一本书的眼睛,有一个好的书名,简直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能统领全书,深化主题,还能引发读者联想……”我愁眉不展地回答道。

“书的名字有这么重要吗?”

“肯定重要了!当然,更重要的首先是书的内容要好——不过,一本好书,如果没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毕竟也是有些煞风景的,就如一个人,要相貌有相貌,要德才有德才,事业上也很成功,却取了一个阿猫阿狗之类的名字,你说是不是很不好?所以,有的人,如果小时候没有什么文化的父母给取了一个很拿不出手的名字,成年以后做出了一番事业,往往会将名字改掉。咱举个例子来说,《静静的顿河》,你一定读过吧,如果把名字改成《格利高利的故事》或《顿河一带的传奇》,是不是就让人觉得平淡了很多呢?”

“哦!有道理,那……你的书写的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小人物……然而他们……”洁欲言又止,突然,她将目光转向窗外,凝神望着那片开得正浓的二月兰,良久没有说话。

我也随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就在这时,外面起了一阵疾风,风卷起尘土,从这片二月兰的头顶一扫而过。园内干枯的蒿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一些腐烂的草屑和落叶,被风卷起,眨眼间便被吹得无影无踪了。而迎风绽放的二月兰,却仍然挺立着弱小的身子,这凛冽的狂风丝毫没能对她们产生影响,她们微笑的脸上,甚至现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一霎时,我的脑海里似乎有一道闪电骤然划过,有了,我那部小说的书名有了,就取这样一个名字,一定再贴切不过了,我不由脱口而出:“窗外,那一片盛开的二月兰!”

洁心有灵犀,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点头,一边转身面向我,微微地笑了笑。

 

因为经常与洁在一起,不再沉闷与难熬,日子便过得快了起来,犹如飞机在跑道上缓慢滑行一段时间后突然提了速。变得飞快起来,二月兰花开以后近两个月的封闭时光,几乎一眨眼间便过去了。此时,我已经觉得自己渐渐离不开洁了。但是,理智却告诉我,我只是一名代课老师,一个月只挣二百多块钱,而她来自大城市,来自首都北京,而且,传闻她的家境很是优越,自己岂敢高攀?那样的话同事们知道后还不笑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尽管在这一段时间的交往中,洁曾多次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我的好感,但我强烈的自卑心,却使我一直不敢接受她的爱情。

记得是在五一放假前,她又一次来到我的屋,开始,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扯些闲话,直到很晚了,洁终于站了起来,她似乎鼓足勇气,说道:“我支教的期限已经超了,不是因为这次‘非典’,我早就已经回到北京了。现在疫情已经基本结束,公路已经畅通,爸爸妈妈,还有我就读的大学,已经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催我回去呢。可是,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我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里,我真的想留下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说吧,我该不该留在这里,继续在这所学校教书?”

“北京的条件那么好,你怎么可能留在这里?这里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回答。

“我……我喜欢……我喜欢窗外这一片盛开的二月兰!”洁脸憋得通红,似乎很不高兴,脸转向窗外。

“喜欢这一片盛开的二月兰?这二月兰有什么好留恋的?!这是我们本地最普通的花,太行山里到处都是……”我喃喃自语般地说,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洁突然生气了,大声喊道:“你别装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你给一句痛快话,愿意还是不愿意我留下来,立即回答我!”

我本来想说,我只是一个代课老师,实在配不上你,给我时间,我想考研,等毕业后再找一个收入好一些的工作,然后我再向你求爱,向你求婚!然而,由于强烈自卑感的作祟,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不愿意你留下来,我不愿意!我不是学校的领导,你知道,我只是一名代课老师,我没有权力说愿意不愿意你留下来,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领导;至于你是否想留下来,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的话不冷不淡,语气显得一本正经。

一刹那,洁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她一边喘气,一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你不用担心咱们的经济问题,你尽管只是一名代课老师,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咱们的生活的,你可能不知道,我来这里支教,是不领国家一分钱的,我家根本不缺这点钱,我来这里支教,只是想锻炼一下,体验一下山里的生活,并为山区的教育事业做些贡献,我家里的情况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我会支持你写作,我会让妈妈拿出钱来资助你,将你那部长篇出版了,你不是早就渴望这一天等到来吗?等咱们结了婚……”情急之下,洁口不择言,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我扭曲的自卑感在这一刻终于被引爆了,我站起来,冲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吼道:“我不稀罕,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一边喊,一边指着门,做出让她立即滚蛋的架式。

当时,我的脸色一定极其恐怖,洁吓得颤抖了一下身子,随即眼圈儿变红了,她扭过身子,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着,迅速跑出了我的屋,随后,我听到她失声痛哭起来,哭声由近而远……

我傻了似的呆呆地站立着,过了片刻,颓然倒在床上,我用被子捂住脑袋,像一个垂死之人一动不动了……

五一节过后,我回到了学校,苏老师一看到我,就说:“我这里有一件东西,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谁让您转交给我的?”我不由问道,不由面色苍白,心咚咚地跳着。

“你看到就知道了,跟我来吧。”说着,苏老师转身向自己屋里走去。

我紧跟在苏老师后面,进了他的屋。我一眼就看到,他窗台上放着一幅油画,画布钉在一个精致的木架上。上面画的是一片二月兰,在花丛中,一个小女孩一边欢呼一边奔跑;一位二十多岁,身穿一袭丝绒套裙,显得典雅文静的姑娘,蹲在花丛中,正在凝视着一株二月兰,脸上显出微微的笑容。

画的名字是:窗外,那一片盛开的二月兰。

落款只有一个字:洁。

我呆呆地望着画,一时之间毫无反应,像被使了定身法似的。

直到苏老师拿起画,向我递来时,我才反应过来,忙问道:“她……她呢?”

“她支教期限已经满了,回北京了,今天早晨才走,我看得出,她是想等着你,跟你道个别的,可是,接她的人老是催……是一个高级轿车来接的她。这幅画,她让我转交给你,说是算留作纪念!看得出,她是对你有点意思的……呵呵呵……”苏老师笑容可掬地说。

我没再理会苏老师,双手接过画,抱到胸前,转身疾步而去,回到自己的屋,然后将画举到面前,想认认真真看一看,然而,泪水却随即模糊了我的双眼……

 

漫长而又美好的回忆,令浮想联翩,心潮澎湃,相隔快十七年了,然而我仍然记忆犹新,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

今天,又一次,更加严重的瘟疫,自武汉发源,并迅速向全国各地蔓延,确诊与病死人数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远远超过当年的“非典”,因而,为抗击疫情而采取的措施自然也就严格得多,从除夕开始,全国人民都被牢牢地困在了家里。

在这段时间,我与大家一样,绝少出门,每天所做的事就是从手机上翻看疫情的发展形势。闷了,便扔下手机,站在阳台向户外望去。小区门口,基层党员干部和志愿者组成的卡点值守人员,他们胳膊上套着红袖箍,在凛冽的寒风中,日夜认真值班,严格把守,他们与冲在最前线的医护人员一样,组成一道用肉身形成的铜墙铁壁,严密地提防着病毒入侵,维护着每一个人的安全。他们虽然平凡朴素,然而执着坚强,他们默默无闻,却在这个时期做着伟大的贡献,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让每一个中国人感动至深。

此外,另一类人,他们尽管不直接参与防疫,但同样感动着我,他们就是小区的保洁和小区外的环卫工人们。虽已经是早春天气,但由于气温仍然较低,他们一个个仍身着臃肿的冬装,戴着口罩,或手持扫帚,或推着垃圾车,清扫路面,捡拾垃圾。他们年龄基本不再很年轻,大都是些五十岁左右的大叔大妈,他们步履稳健,不疾不徐,干起活来认认真真,有板有眼。他们的工作地点都是在室外,所处的环境是病毒更容易滋生的地方,接触陌生人的机会也相对比较多,然而,看他们神情,好像目前这天大的疫情与他们毫无关系似的,他们似乎完全置身于另一个维度,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表现。每当从室内看到他们,看到他们这种处之泰然的样子,我悬在半空的心便不由“倏”地踏实了下来。人家所处的环境比自己危险多了,尚且处之泰然,咱躲在室内,还有什么紧张的呢?他们是多么平凡朴素而又伟大的人啊!

 

我站在楼房的窗前,举目远眺,心绪翻滚,我们困在室内,尽管不能随便出去,但可以玩手机,看电视,上网聊天,或者悠闲地读书,或者精心地做一顿美食,全家人聚在一起享用。然而,却也有千千万万的人,为了抗击疫情,为了保障社会的有序运转,在日夜奋战奔波着,网上有一句很流行的话说得很好: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这些伟大的人们,除了我上文提到的医护人员、各个卡点值守人员、环卫工人,还有维护社会治安的人民警察、下沉到基层参加抗疫的机关干部、不畏险情坚持在岗位上的超市人员、运送病人的司机、骑着电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日夜穿行送快递的快递小哥……从他们身上,从这些平凡朴素而又伟大的人身上,我更加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大家团结起来,众志成城,齐心抗疫,疫情一定很快过去,光明不久即将到来。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风刮过,我猛然惊觉,春风来了,尽管早春的风还很有些寒冷,但春天毕竟已经到了,我不由又回忆起了十七年前,我在乡下那家中学代课时,宿办室外那一片盛开的二月兰。那时,二月兰就是在这个季节盛开的;那么,现在,在小区外的田野上,在大沙河畔,在太行山上,二月兰也一定已经开放;放眼整个中华大地,二月也一定会次第盛开。春至花开,一切可待!就像十七年前,随着二月兰的盛开,疫情不久即消失一样,2020年,庚子春,二月兰的盛开,也一定会为我们带来希望,尽管经受了很多苦难,尽管疫情形势还特别严峻,然而,光明和胜利,一定在不远的前方等着我们。

遥望远方,我浮想联翩,心潮澎湃,过了好久,我回过头,想坐下来写一写二月兰,写一些有关春天的文字,却猛然看到放在书桌上的十七年前珍藏至今的那幅画,我不禁又一阵阵揪心的疼痛。画面上,在那盛开着二月兰的园子里,一个小女孩边跑边欢笑着,一个二十出头穿一身丝绒套裙的姑娘,蹲在地上,正在凝神欣赏着脚下那盛开的二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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